《相父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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爆炸声还在继续,岑离策马疾奔。
到焦山时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硝石味道。
他行至控制圈外围,杜开来踉跄到他面前双膝跪倒:“统帅,末将失职该死,居然连个贼人都未能防住!”
杜将军灰头土脸、周围将士皆灰头土脸,活像一群刚从破煤窑钻出来的矿工。
岑离没眼看,越过矿工们向后望,是后院储存火器的地方炸了。火还在烧,将士们正一桶桶从附近的山溪运水,怎奈远水难解燃眉之急,另一半将士已经开始挖防火渠,把那群山匪都抓来当了壮丁。
这是在做最坏的打算了。
杜开来处置得宜,岑离示意他起来:“具体情况?有无伤亡?”
老杜长“咳”一声:“倒霉他妈给倒霉开门,倒霉到家了!”
话到一半,他见岑离黑脸看他,赶紧将罗圈抱怨咽回去,说那恶徒只有一人,上山就被暗哨盯住了,但未来及摸清路数,那人就疯了——扯开衣裳,划亮火折子、露出满身炸药,径直往后院冲,点了好些雷火弹往扔出来,一副跟大伙儿同归于尽的架势。
所谓穷怕横,横怕不要命,官军怕他一激动把山炸了,只得后撤。
时至此时,那贼还一直固守在后院;方才杜开来前去应对,他居然嫌千夫长官职低微。
“等防火渠挖好,咱就不怕他了,让他爱死死去。”老杜气哼哼的。
岑离充耳不闻,迈腿儿往后山火药库去。
后山乱成一片。
那贼将雷火弹精准地扔在小仓房周围的野草丛里、围成个圈,只要一个点燃,便是连圈的爆炸。
守军见岑离到来,躬身行礼,低声“统帅”。
岑离闲庭信步,背手往空地中央一站,气沉丹田吆喝:“里面的是迟都尉吗,玩火尿炕你娘没教过你?”
仓房内火光忽恍,很快有人现身。
那人举着火把,外袍敞开,身上绑满了雷火弹。火苗子将他的模样照得清晰,确实是都尉迟栾。
迟都尉眼见来人是“陆羊”,脸上有失望一闪而过:“祭酒大人是文职,此事你不要管了,听闻岑将军即刻抵达南平,我要与他说话。”
岑离笑道:“岑离到了,近在眼前。”
言罢,他见对方面露迟疑,“啧”一声,摸出腰牌甩手。
鎏金的小牌子夹风带电直冲迟栾,他扬手接住,掌心给震得微微发麻,见牌子阳面书“大将军录尚书事”,阴面一个硕大的“岑”字。
震惊晃过,迟栾迅速回溯“祭酒陆羊”入城之事,顿悟这人是把自己当成问路的石头,扔来诈他们了。
果不其然,他们不禁诈,已然自乱阵脚。
“玩火烧山,火情尚可控,罪不至死,迟都尉出来叙话可好?”岑离漫不经心地说话。
迟栾定然看他须臾,突然仰天大笑,声音将破房檐上的浮灰震得“扑簌簌”往下掉:“将军乐意网开一面,卑职感激不尽。但我想坦白之事可不是放火烧山这般简单。”
他非但不肯出门,反而将握着火把的手紧了紧,木柄疼得“咯吱吱”惨叫。
而后,他缓缓伸手入怀,摸出一叠文书,裹住岑离的腰牌反扔回来。
岑离借火展开,只看两眼便也惊了。
那是一份买卖书契,买方名叫“付慎”,卖方是“闻狄”,所卖之物居然是官家粮仓!
也就是说闻狄将官家粮仓卖给付慎了……?!
依照书契约定,赈灾粮寄存、搬运、管理都要缴费;粮仓对外还称是官家的,但会向百姓征收税金,取了个名头叫做“优粮税”。
二人也怕东窗事发,让百姓自愿缴纳税金。当然,缴税有缴税的好处,其中之一便是可以优先得粮、得优粮,而穷苦人家即便交不起税,也会得到救助,区别便在于一斛米掺半斛滑石粉、一碗粥兑半碗水。
岑离一目十行地看过,已经气得从脑袋疼到脚趾头:真是光着屁股来南平,一路光剩开眼了!坐地起价,就地还钱的戏码玩得利落,简直是左口袋掏、右口袋收!
难怪了哈,粮食一车车运来,要放到发霉才肯拿出来发放——是为了挤兑着百姓们交税金!
“非强制”三字便如小刀慢剌,让穷苦人家骂不出口;让富贵人家不间断地挤油水。
这书契签定年深日久,南平连年闹水患,二人便连年偷发国难财,若非赶上今年岑离押粮,他俩还不知要赚到哪一年去!
“卑职行之仓促,只来及将文书拿出来,不知他二人将合同(※)藏于何处,大人若是搜到,便是实打实的确凿证据!”迟栾道。
“迟都尉大义,检举有功,此事岑某必禀明陛下圣裁,你快出来吧。”岑离道。
迟栾依旧不肯往外走,定声道:“不急。卑职既然决定说出秘密,就要将此事细说清楚。卑职是督查使司安置在外阜的官员,多年来密查闻狄。发现他与付员外暗通,更用这些钱财造出了火器。卑职多次向都察院密奏此事,却都石沉大海,料定其内还有高手庇护。为了不打草惊蛇,那赵金氏的女儿、丈夫是卑职灭口的!此后,卑职日日熬心,不知这般日子何时到头……如今好了!他们的勾当终于瞒不住了!但他们还妄想挣扎,打算把事情嫁祸山匪,怂恿大人清缴,闹个死无对证。好在大人心细如尘,才没让他们得逞。事到如今……迟某手上已染无辜人鲜血,罪该万死,但妻儿无辜,”话说到这,他跪伏在地,“恳求岑将军看在迟某多年隐忍的份上,保他们一条活路!”
岑离越听越不对,对方即便枉杀无辜,也不至于即刻自裁谢罪。
他紧往前冲,大喝:“事没交代清楚,你轻生便是毁灭证据,我保不住他们!”
但是。
迟栾充耳不闻反而笑,拿火把往自己身上的炸药上凑。
岑离眼中寒光掠过,扬手两枚袖剑射出去,一支将雷火弹引信削掉一截,另一支正扎在迟栾握火把的手上。
若是寻常人,早该疼得扔了火把,那迟栾却大喝一声“好俊的功夫”,任手上鲜血长流,第二次点火。
“滋啦”一声,引信续着了。
他回身向仓里反扑,高声大喝“将军退开”、“吾皇万岁、万万岁”!
事态再也无可转还了。
岑离情急止步,脚尖在地上狠点,倒飞出去。
几乎同时,仓库里“轰隆”一声火光大盛,烈火将迟栾的影子撕得粉碎;“嗵、咚”之声继而乱响,无数破风声起——数不清的破片、火弹向外散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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